到拉萨那天,天蓝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种蓝不是内地的蓝,是浓稠的、压下来的、能把人吸进去的蓝。我站在机场出口,仰头看了一眼,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后来我才知道,那不只是太阳的原因,还有高原反应——它让一切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从机场到驻地,车开了快两个小时。窗外是连绵的山,光秃秃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偶尔经过一片草甸,牦牛散落其间,黑的、白的,像谁随手撒下的棋子。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它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真的来了。
来之前,所有人都跟我说,高原反应很难熬。我想,能有多难熬?又不是没吃过苦。可真正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头疼得像有人在脑子里打桩的时候,我才知道,有些苦,是吃过的苦无法比拟的。
第一夜几乎没睡。胸闷,喘不上气,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窗外。拉萨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有几点灯火,应该是哪户人家还没睡。我忽然想起家里的阳台,想起成都的夜晚——那里永远有车流声,永远不会这么静。
那一刻,我问自己:你来这儿干什么?
没想出答案,天就亮了。
工地在一座还没完工的医院里。
第一次走进去,脚下是灰尘扑扑的地,头顶是还没搭完的天花板。墙上还留着施工的粉尘,整个实验室区域,空空荡荡。我要建的实验室,就是这间,四面墙,几乎什么都没有。
工人问我:“刘老师,这儿啥时候能开工?”
我说:“现在。”
从那天起,我每天往工地跑。改图纸,盯施工,协调水电,验收材料。工人听不懂“生物安全”“负压分区”这些词,我就蹲在地上画示意图,一笔一笔地解释:这里要留通风口,那里要装洗手池,这个墙角必须磨圆,不然后面没法做清洁。
有一回为了一个排风管道的走向和生物安全柜的位置,跟施工队长争了一个下午。他嫌麻烦,想走捷径。我说不行,差一米都不行。他妥协了,冲我竖大拇指:“刘老师,你比我们还能扛。”
最累的不是体力,是心。每天都有新的问题:材料堵在路上,水电还没通,分子室的负压也没有调试好,很多地方都不符合生物安全的规范。工人高原反应干半天歇半天。所有在内地不是问题的事,在这里都成了问题。有一天傍晚,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空空荡荡的实验室,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蹲下来歇一歇的累。
我没蹲。我靠在墙上,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回宿舍,躺在床上,我又问自己那个问题:你来这儿干什么?
还是没想明白。但第二天早上,还是去了工地。
后来有一次教师节去当地大学义诊。很多附近的居民听说了都跑来排队。轮到一位老阿妈时,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检查单拿给我,我耐心的给出了作为检验医师角度的解答。她听完,拉着我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谢谢,谢谢你们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嗓子有点紧。
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一只劳作了一辈子的手,一只从没被生活善待过的手。我握着它,忽然觉得,我所有那些关于“为什么来”的问题,都不需要答案了。
因为答案就在这儿。
回程的路上,车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成群的牦牛。我靠在座位上,忽然想起那个傍晚站在工地门口的自己。那时候觉得苦,觉得累,觉得这活儿干不完。可现在回头看,那些苦和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从那以后,我再进工地,感觉不一样了。不再觉得那是空的房间,不再觉得那些管道麻烦。我想的是:这里将来会是做生化实验的地方,那里会是微生物检测的区域,那个角落,也许能救一个包虫病人的命。那些图纸上的线条,最后会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变成能帮到人的东西。
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头不疼了。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遥远了。
我开始习惯这里的一切。习惯走路慢一点,习惯说话喘一口气,习惯每天去工地转一圈,习惯跟工人用比划的方式沟通。也习惯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在华西的时候,我是技术骨干,负责的是流程、质控、带教。在这里,我变成了包工头、协调员、设计师。什么活都干,什么问题都解决。
有一天跟朋友视频,她看我晒得黢黑,笑着说:“你现在像变了一个人。”
我说:“是变了一个人。”以前的我,解决问题靠专业。现在的我,解决问题靠的是——走过去,蹲下来,想尽一切办法。
有很多个瞬间,我问自己为什么要主动申请来这里。
要离开的时候,我找到了答案,想看看,我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
它变成了一间实验室。我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在高原上,学会了慢慢走路、慢慢呼吸,也学会了慢慢扎根的人。
离开西藏那天,我又去了一趟工地。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已经成型的实验室,看着窗户上反射的雪山和蓝天,忽然想起刚到这儿的第一天。
那时候我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对着毛坯房,心里全是茫然。
现在我不茫然了。
我知道这间实验室会一直在这里,会有人在这里做检测,会有人因为这里的报告少跑几百公里,会有人因为这里的结果早一天用上药。而我,会回到成都,回到华西,回到原来的岗位。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在五百米路上喘三次气的我,那个在凌晨问自己“图什么”的我,那个被老阿妈握着手说不出话的我——她们都留在了这里,和这间实验室一起,扎下了根。
作者:刘堂喻亨 来源:实验医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