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6日,当飞机稳稳降落在拉萨贡嘎机场,舱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清澈、凛冽又无比纯净的空气涌入胸膛。抬眼望去,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湛蓝与高远,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埃。这便是我与西藏,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的初遇。没有预想中的高原反应,取而代之的,是抵达后即刻感受到的、如这阳光般炽烈的温暖:院领导的殷切关怀,科室同事们手捧哈达的真诚笑容,瞬间消融了数千公里跋涉的陌生与忐忑,为我为期一年的援藏生活定下了温暖的基调。
我来自重症医学科,此行使命明确:作为学科带头人,助力提升本地危急重症救治水平。抵达医院便深入科室,开始全面的摸底与了解。现实情况比想象中更具挑战:科室硬件条件有限,更为关键的是大部分医生和护士缺乏系统的重症医学专科培训。面对瞬息万变的危重病情,扎实的理论根基、规范的流程与娴熟的团队协作,是托住生命底线的基石。我深知援藏不仅是“输血”,更是要帮助建立强大的“造血”功能。于是,因地制宜的培训计划迅速启动。从最基础的生命支持理论,到血管活性药物的精确使用,从呼吸机参数的精细调节,到重症感染的防控策略……资源有限,我们就最大化利用现有条件;经验欠缺,就用加倍的努力和反复的锤炼来弥补。重症医学,是一场与死神的拔河,我们手中的武器不仅是药物和设备,更是敏锐的观察、准确的判断和钢铁般的协作。令人欣喜的是,这群雪域高原的医者,展现了惊人的学习韧性与仁爱担当。在一次次的实战配合与复盘总结中,他们开始对“重症”有了更深的理解,那种对病情细微变化特有的“嗅觉”正在慢慢形成、变得敏锐。
我清晰记得那个17岁的藏族男孩旦增(化名)。他罹患杜氏肌营养不良,这是一种残酷的遗传病,随着肌肉进行性萎缩,心肺功能会逐渐衰竭。他来院时双下肢重度水肿,心力衰竭,肾功能不全和呼吸衰竭,求医之路屡屡受挫。评估病情后,我们团队没有放弃并制定了详尽的个体化治疗方案,每一项治疗都力求精准,每一次护理都充满关爱。那一周,我们看着他的水肿一点点消退,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更令人动容的是,孩子脸上的愁容渐渐化开,偶尔能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羞涩的笑容。后来,一次在门诊的偶遇,我再次看到了旦增,他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洋溢着更灿烂的笑容,他的父母站在一旁,眼神里是久违的放松与希望。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被深深慰藉,这正是我们跨越千里而来的意义——为生命争取更多可能,为家庭守护希望之光。
思绪又飘回2025年10月的一个周末。值班电话骤然响起,院领导通知,一名来自西藏自治区第三人民医院的重症肺炎患者急需转入。患者转入ICU时,生命体征极不平稳。我们快速梳理发病脉络、外院诊疗经过,全面评估多脏器功能,一个集束化治疗方案迅速落地。高级生命支持设备全力运转,每天至少三次的床旁病情评估,为患者实施了每天长达12小时的精细化俯卧位通气治疗。那十天,是整个团队高度专注、紧密协作的十天。监测每一项指标,调整每一个参数,预防每一个可能的并发症……终于,在第十天,我们成功为患者拔除了气管插管!那一刻,病房里似乎都明亮了几分。但战斗还未结束,针对患者的虚弱状态,我们又制定了循序渐进的康复计划。五天后患者顺利转回普通病房。转出ICU时患者和家属对我们医护团队表达了感谢并送上哈达,这是对团队所有付出最珍贵的肯定。
从秋入冬,经过一例例危重患者的成功救治,以及日复一日的培训与演练,我欣喜地看到团队的成长。他们不仅掌握了更先进的救治技术,更在治疗理念上完成了升华:从关注单一疾病,到强调整体评估与器官功能支持;从执行医嘱,到主动思考、预见性干预。一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敢于打硬仗的重症医护一体化团队,正在雪域高原上茁壮成长。我们的目标愈发清晰:不仅要留下技术,更要留下规范、留下理念、留下带不走的人才队伍。我们要让西藏的危重患者,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与华西本部同质化的、高水平的重症救治服务。
高原的天,蓝得深邃;高原的夜,繁星触手可及。在这里行医,是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守护生命,这份职责神圣而沉重。汗水挥洒在高原,智慧融入雪域,情感系于羌塘。我愿以仁心为灯,以技术为杖,与我的藏族同胞同事们一道,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继续攀登重症医学的高峰,为更多生命托起希望,让格桑花盛开得更加绚烂。这,便是我无悔的援藏初心。
作者:杨姗 来源:重症医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