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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西医院肝脏外科的示教室里,有两张被我反复凝视的幻灯片:

左边,是一张触目惊心的肝脏病理切片:器官如同被白蚁疯狂啃噬过的老木,布满蜂窝状的空洞,周围的血管和胆管被一团团致密的病灶死死缠绕、吞噬殆尽;而右边,则是甘孜高原上,在湛蓝穹顶与巍峨雪山下迎风怒放的格桑花。

世人皆言,格桑在古老的藏语里是对尘世幸福的呼唤。然而,幻灯片左侧那张骇人的切片背后,似乎藏着沉重的苦难。我起初也很难将这种残酷的生存绝境,与右侧那纯洁美丽的格桑花放在同一个语境里。直到我的老师——华西医院肝脏外科王文涛教授,向我缓缓掀开那段跨越十余年的雪域医疗援藏往事,我才真正懂得了那片极寒之地是如何在濒死中迎来重生的绚烂。    

在康巴这片苍茫的大地上,曾蔓延着一种名为泡型肝包虫病的绝症,牧民们绝望地称它为“虫癌”。或许他们并不懂得什么是1.72%的患病率,也不知晓这片雪域上有近80.5万同胞正身处险境。他们只知道,这种梦魇一旦降临,轻则日渐消瘦、腹大如鼓;重则命悬一线、十不存一。

随着他平缓而深沉的讲述,示教室的白墙仿佛褪去了色彩,幻化为高原苍茫的雪幕。我的思绪也跟随着那些泛黄的病历跋涉过三千米的冰川与荒原,跻身于那间简陋的义诊帐篷里,站在那张铺着无菌单的手术台旁,去直面那场长达十余载、无声却惨烈的生命战役:

改变始于2006年。那一年,随着锦江之畔的华西越野车碾过泥泞与冰凌,王文涛教授如同一道划破长夜的微光,踏进了这片缺氧的荒原。没有悲壮的誓言,只有此后十余载星月交替中无言的奔波。在繁重的华西门诊之余,他无数次在塌方与暗冰交错的山路上颠簸七八个钟头赶赴甘孜,剧烈的高原反应如同重锤般敲击着他的大脑,但即便必须插着长长的氧气管,哪怕每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依然稳稳握紧那把决定生死的柳叶刀。风霜无声地雕刻着他的眼角,而他,成为这片雪域高原上最温情的候鸟。

最惊心动魄的片段,发生在2016年初冬。21岁的石渠姑娘拥章因晚期“虫癌”被推向了生死的边缘。命运的冷酷在这里展露无遗——一家六口,竟有四人惨遭“虫癌”折磨,同胞妹妹更是因错失良机永远合上了双眼。而她的肝脏也早已被病魔侵蚀殆尽,“自体肝移植”这一被奉为手术绝对禁区成了生存的唯一希望。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外,有声嘶力竭的哭号,更有拥章的丈夫那句“失败了,就用我的肝!”我知道那是对挚爱的深情羁绊,是对命运的不屈抗争,更是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对生的渴望与呐喊。

当无影灯的冷光刺破了长夜的混沌,一场挑战人类外科生理极限的绝境跋涉正式打响。打开腹腔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贪婪的包虫如同白蚁群,早已将肝脏的重要管道啃噬得面目全非。在海拔近三千米的稀薄空气中,他向着世界肝胆外科技术之巅——“离体肝切除联合自体肝移植术”发起冲锋。

在零度左右的体外冰水中,那颗千疮百孔的肝脏被完全剥离取出。没有丝毫退路,他在显微视野下屏息凝神,极其小心地剥离着致密的病灶,一点点剔除糜烂的组织,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那仅存的30%健康肝脏。缝合、拼凑、再截取静脉血管,对被吞噬的重要管道进行精细的修补与重建。在这场长达十五个小时的鏖战中,在这海拔近三千米的稀薄空气里,只有监护仪急促的滴答声与体外冰水融化的寒意交织。当那块勉强拼凑完整的肝脏被重新植入腹腔,当鲜红的血液再次冲刷过重塑的血管壁时,走出手术室的他近乎虚脱。那粗重且伴着丝丝哮鸣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在此刻,却胜过了高原上千百次诵念的经文;那因体力透支而佝偻的背影,在此刻,却也比远方的贡嘎雪山更为巍峨。

而最令我动容的是,康复的患者们,纵马驱车,跨越了近百公里的荒原,只为了向赐予他们第二次生命的“门巴”亲手献上一条圣洁无瑕的哈达。他们之间没有华丽的言辞,但那憨厚纯粹的笑容,那虔诚至极的弓腰,便是这人世间超越了语言、跨越了民族、穿越了生死的医患深情,这是最无声的羁绊,更是最响亮的绝唱……

“大医援藏,非一日之功;薪火相传,乃百代之业”,他深知,一苇不可渡汪洋,个人的孤勇终究无法覆庇广袤的雪域。于是,在无数次走下长达十数个钟头的手术台后,纵使拖着因缺氧而剧烈头痛的躯壳,他依然走向了基层医院的值班室与黑板前,向本土医生一笔一画复盘显微血管的缝合路径。“带一个人、带一个团队、带一台手术”,他以近乎呕心沥血的浇灌,誓要在高原的冻土中熔铸出一支永远“带不走”的医疗铁军。

“星光不负赶路人,薪火终成燎原势”,在他的悉心指导下,甘孜州人民医院不仅建起了两个成熟的包虫病手术团队,更将曾经一年仅能勉强支撑十数台的手术量,托举至每年五百台的生命守护线。这意味着,成千上万的藏区同胞无需再辗转奔波,在家门口便能斩断“虫癌”的梦魇。

这份生命救援的奇迹,也正与国家时代的发展同频共振。随着国家基建的向西掘进,那条从成都通往甘孜的漫漫征途,已由昔日泥泞颠簸的六个半小时,化作了今朝三小时的高速坦途。地理的褶皱被抹平,而医疗资源的鸿沟,则被这群不计生死、薪火相传的华西人填平。王文涛医生以一己之力撕开的生存裂缝,如今已长成了护佑一方的参天大树,这正是他荣膺“脱贫攻坚先进个人”最为生动的历史注脚,也让我明白,“大医援藏,薪火相传”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千千万万个像王文涛医生一样的华西人用滚烫的汗水、无悔的坚守,甚至是生命去践行的宏大史诗。它熔铸了华西人助力健康中国、点亮健康西藏的磅礴伟力,更镌刻了华西人在医疗援藏岁月里那份厚重如山的责任担当与家国情怀。

当王文涛教授的话音缓缓落下,幻灯片的光影在示教室的白墙上定格。左边的肝脏病理切片依旧触目惊心,而右边那株在湛蓝穹顶下怒放的格桑花,却仿佛穿越了十余年的风雪与时空,静静地开在了我的胸膛之中。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懂得了这两幅反差极大的画面是如何被缝合的——这是用医者皲裂的双手,是用高原冰水中剥离出的三分希望,是用不计生死的华西精神一针一线织就的。在这场跨越山海的征程中,以王文涛医生为代表的华西人,将满腔的家国大爱化作了漫山遍野、永不熄灭的薪火,点亮了苍穹之下的每一粒微小尘埃,亦让那安宁与福祉,犹如高原上迎风挺立的格桑花般,在每一位藏区同胞的心海深处,岁岁年年,生生不息地傲然盛放。

山海虽远,薪火不息。医学的本质,是在残缺中缝补希望,在冰冷中传递温度,从左侧千疮百孔的病理切片,到右侧傲然绽放的格桑花,这不仅仅是器官的重生,更是华西精神的接力。当年那团在海拔近三千米雪域上,依靠一根氧气管艰难维持的微弱火苗,如今已在万里冻土上渐成燎原之势,悄然落入我们这代华西青年的胸膛。而当远方的冰川再次发出对生命的呼唤,我们也定会接过那把承载着家国重量的柳叶刀,沿着风雪中蹚出的旧车辙,向着巍峨的群山再次进发,去往风雪的最深处,去斩断病痛的根须,去催生下一朵傲然绽放的雪域繁花。在这条名为“大医援藏”的道路上,我明白了,只要还有生命在渴望微光,我们的步履,就永远不会停歇。大医无言,薪火有声;这,便是属于我们这代华西青年最无悔的青春答卷,亦是我们永恒的长征。


作者:徐明       来源:华西临床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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